第9章 真正经
“送我回去你还回不回家了?”时见禾脑袋靠在半开的车窗上,闭着眼睛问。
“回的。”
“到点地铁就停运了。”
前排的司机蛮好心地说:“我可以给你送回去,按照平台的价格给我扫过来就成。”
时见禾半睁开眼,看着边澍,边澍酒劲应该也上来了,没有像平时一样坐得很板正,半靠在座椅上,手臂搭在车窗边,衬衫折起来了,露出一截小臂。
时见禾上上下下看了几回,从有点乱的头发、到优越的眉骨、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嘴唇、脖子、肩膀。
看完,时见禾有点满意,心情也轻快,轻轻笑着。边澍礼貌地和司机说可以的谢谢,对上时见禾带笑的目光,不明所以,只当他有点醉了,也跟着笑了笑。
时见禾支着脑袋,懒懒地说:“好笨。”
难得的,边澍反驳道:“也没有很笨吧,我高考成绩蛮不错的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好多事情。”
“嗯。”
安静片刻,边澍垂下眼睛,抓了一下头发,声音有点小:“注意力是很珍贵的东西。”
时见禾没说话,眼珠轻轻转了一下,一双眼睛又蒙蒙的,看向边澍。边澍却觉得时见禾的目光落在很遥远、很久以前的地方,远到边澍看不清,久到边澍记不清。
我还有忘记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?边澍的脑子颠来倒去地想,出租车也颠来倒去地开到了目的地。
时见禾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,车停稳了,边澍轻声喊时见禾,时见禾不应也不醒。
边澍的心脏慢慢被攥紧,拧出一身的冷汗,鼻腔口腔被塞上了干棉花,声音更轻、更轻,闷闷地,一遍又一遍喊时见禾的名字。
直到时见禾眉头轻蹙,半睡半醒,随手捉住边澍的手腕,没什么力气地捏了一下:“好吵。”
心脏放下来,边澍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司机也松口气,嘀咕道:“妈祖保佑,还好没喝出事。”
边澍抱歉地对司机笑笑,司机说没事,看了看手腕上不存在的表,说他着急回家,一会儿接不了边澍了,让边澍自己再打车回家。
边澍再次对司机感到抱歉,拉开车门下车,绕到时见禾那一边,时见禾自己开了门下来,边澍拉车门的手就空空地落在那里。
时见禾自然又随意地把手搭上去,捏了一下边澍的掌心,又安抚似的拍了拍:“好了,我没事。”
边澍手指蜷了蜷,还没有握住,时见禾的手就收回去了,边澍感知着掌心似冷又似暖的余温,默默把手放进了口袋里。
“我上去了。”
“嗯。晚安。”
时见禾头也没有回地走进居民楼里,边澍下意识跟了一小步,停在楼道口,站了一会儿,听见时见禾轻飘飘的脚步声慢慢地变远、变小,然后退出了楼道。
边澍觉得有些恍惚,这些形如条件反射的生理反应与动作行为都来得毫无道理,想不明白。
边澍卸了力靠到老墙边,打开手机约医院挂号,想,这种精神的病公司医保能不能给报销,就又戳开飞书搜索员工手册文档。
边澍低头捣鼓了一会儿,被风吹得有点冷,打了个喷嚏,才想起来还得打车回家。
时见禾立在窗户边,看着边澍就这么上了网约车,心说边澍可能真不是沉得住气,又是一个真正经。
时见禾轻叹一口气,慢吞吞地把虚掩着的房门锁上了。
陈知淇说好奇怪,午休全勤的边澍今天居然没有来,徐道莹瞄了一眼时见禾,故意放大一点音量说:“他请了病假呢,主管又在阴阳怪气。”
时见禾头也没抬,把做好的澳瑞白放到取餐台上,问徐道莹需不需要打包。
网约车到了,边峰清坐上车回去,边澍呼出一口气,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,转身进楼。
徐道莹点到为止,和陈知淇约了晚饭,拿着咖啡就回去了,下了班来接陈知淇的时候,没看见时见禾。
徐道莹耸耸肩:“不讲不讲,下班时间这么宝贵,我们不要关心他们的事情了。”
陈知淇觉得徐道莹这副神色特别可爱,没忍住笑起来。
“嗯。”
时见禾就没有再敲门了。
“不用,爬上爬下的多费事。”
“不用了,我直接拿着就行。”
边峰清讲完电话想来帮忙,边澍动作快,已经洗完了,两个人又干巴巴地回房间冲了点茶叶,也没什么话说,房间里多是水咕噜噜烧开的声音。
入秋了,天黑得越来越早,边澍没什么力气去用力踩亮楼道里的声控灯,打开手机手电筒,安静而缓慢地爬上楼。
边澍其实没什么胃口,但还是硬撑着塞了蛮多吃的,怕剩太多边峰清会担心或者会伤心。
边澍坐到小马扎上,给边峰清分了碗筷,两个人埋头吃饭,饭间沉默得有些尴尬,边峰清生硬地问一些微信上颠来倒去问过无数次的问题,什么“还有钱吗”“工作还可以吧”“坐地铁上下班吗”,边澍也给出大差不差的回答。
“这两个人一个痴一个木的,真有意思嘿。”
吃完饭,边澍去洗碗,趁边峰清回屋里接电话的时候把感冒药和退烧药吃了,胃里的东西顶到一起,嘴巴泛着苦味,实在是不太舒服。
“痴是真的痴,木的我看未必木。”
“行,”边峰清摸了摸口袋,想起这里是首都,又把烟盒塞了回去,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,接着说,“你妈也问起你,你有时间可以给她打个电话。”
番茄炖牛腩、青椒炒肉丝、肉末豆腐抱蛋、玉米排骨汤。
“你先吃吧,我把这个锅洗了就来。”
“没事,饭后运动消化一下。”
“嗯。那我们晚上吃什么呢?”
“啧啧啧,男人。”徐道莹摇着头感叹。
配套的高度合适的凳子也只有一个,边澍从衣柜边取出折叠小马扎摆好,出房间进公共厨房,对边峰清说:“爸,碗我一会儿再洗,先吃饭吧,菜要凉了。”
边澍收拾了一下桌子才腾出来地方放下那么多道菜。因为是合租,屋子空间不大,只放了一块桌子,边澍平时一个人吃饭是够用的。
“那……我就先回酒店了。”
边澍说:“没事,别折腾了,我已经叫好车了,快到了。你到酒店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到楼下,边峰清让边澍早点回去休息、明天还上班,说自己认得去地铁站的路。
“嗯,好。我送你。”
脑袋一贴到枕头上,边澍就要晕过去了,迷蒙间挣扎着定好明天的闹钟、给手机充上电,眼皮就重重地合上了。
“行。”
边峰清侧过头看边澍,边澍假装没有觉察到边峰清的目光,专心地看着打车软件上挪动的图标。
边澍看着边峰清拿铁丝球用力搓着不粘锅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,片刻,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我等你,一起吃吧。”
以至于没有听见手机的消息震动,也没有听到轻轻的、不会扰人好梦的敲门声。
边峰清也干巴巴地应了一句,把锅搓完跟着边澍进屋吃饭了。
收拾好边峰清带来的花生、茶叶、荔枝、芒果,洗干净自己一身的油烟味,擦头发,洗衣服、晾衣服,折腾完就已经是精疲力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