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一万个可能
边澍看着桌子上货不对板的牛奶,戴着口罩,就只露出弯弯的一双眼睛,闷闷地问时见禾:“怎么不是拿铁呀?”
时见禾懒懒地掀起眼皮,想说什么,被自己的哈欠打断了,边澍轻轻地笑出声,时见禾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,打完哈欠,应道:“你感冒还没好。”
“嗯,还没好呢。”
“所以还是不要喝咖啡了。”
“好,不要喝咖啡了。”
时见禾才不想和边澍玩什么“不要学我说话”“就学就学”这样幼稚的游戏,不接话了,边澍也不生气,很习惯地自顾自讲一些絮絮的、碎碎的话,一些小玻璃块一样的话。
陈知淇吃完饭回来了,时见禾和她换班,脱了工作服走出岛台,在店里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饼干,慢吞吞地吃起来。
秋天是一个浅浅的季节,阳光浅浅,温度浅浅,夏天浓郁热烈的人和事都在几场雨几阵风里被代谢掉了,于是秋日浅浅。
边澍的瞳色也浅浅。
目光深深。
时见禾垂下眼睛,瞄一眼手心上迷乱又错落的掌纹,忽然想起镇上那个佝偻得有点黄鼠狼相的老先生,捋着长长的胡须,捉住他的手翻来覆去看,满嘴巴都是“命途多舛练不尽”“此爱绵绵无绝期”。
那真的就是很久远的事情了。
沧海桑田,彼时当是谶语浅浅,现在翻过来,却发现原来深刻到这样的地步。
“所以你愿意吗?”
时见禾蜷了蜷手指,回过神来。
边澍锲而不舍,脾气很好地笑着,重复道:“我正好也习惯自己做饭,以后午饭给你也带一份,你愿意吗?”
一日一饭,一天一面。
边澍来咖啡店早都不找什么“昨天加班”“昨晚熬夜”“失眠”这样的借口了,因为想见面,所以就和时见禾一天至少见一面。
“我想你好好吃饭。”边澍说。
时见禾其实觉得没所谓,吃饭这件事情最早的时候是人类用以维持生存的手段,后来才有了各种各样的意义,各种各样的意义就是生活的事情了。
边澍上班的时候也没有好好吃饭,时见禾又不是不知道。
“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。”
边澍笑着又凑近一点,说:“那我们一起好好吃饭吧。”
时见禾点了一下边澍的脑门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让边澍先把病养好。
“那天晚上吹风了,只是小感冒而已,很快就好了。”
“没有催你。”
但边澍还是急急忙忙地来了,第二天就提着两袋饭盒来了。
话梅排骨、青椒炒肉、清炒时蔬、海带豆腐汤,边澍一盒一盒排好,又端端正正地摆好餐具,罕见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,然后看看钟表,扭头隔着玻璃门往咖啡店里头看。
对上时见禾平静的目光,边澍粼粼地笑起来,时见禾也戴着口罩,用眼睛在说边澍是笨蛋。
边澍才注意到自己映在玻璃上的、浅浅的影子,觉得看上去确实是有一点傻气。
时见禾脱下工作围裙、摘下口罩,推开门走出来,坐到边澍跟前,问他怎么来得这么早。
边澍也笑,抓了一下头发,很没情调地问:“你每次洗头都要洗很久吧?”
时见禾摘下眼镜,拆下皮筋,低头垂眼,草草拢了一下头发,随意地扎起来。边澍看得有点神思不属,时见禾浅浅地笑了一下,问:“笨蛋在发什么呆?”
“没有感到抱歉的意思,”时见禾搁下叉子,接过边澍递来的湿巾,擦了擦手指,“他什么时候走?现在住在你那里吗?”
“谈情说爱,情啊、爱啊,你和我谈、和我说这些,发展关系会不会更快一点?”
边澍愣了一下,接着笑着说:“没有关系。”
饭后,边澍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盒水果,芒果、蓝莓、剥好的荔枝,很贴心地放了小叉子,小叉子的末端还有一颗蓝色的桃心。
时见禾想起那天晚上站在楼底下吹冷风的边澍,和没有被敲响的房门,不很明显地笑了笑,说:“知道了。”
时见禾点点头,没有再讲话的意思,边澍也想说尽快做完、今晚还是有时间的,但是真的没法早做完。
或者也可以称之为单身男青年贫瘠的恋爱幻想图景。
边澍眼睛亮了一下,想了想,有点沮丧地垂眼:“嗯,应该会,昨天请假,有挺多事儿堆到今天的。”
“那、怎么讲啊?”
但是万一呢,万一呢。
“时见禾,你会来吗?”
时见禾抱着手,又哼了一声,接着又看一眼边澍,神色动了动,问:“晚上会加班吗?”
“那就不吃了……”
“可是吃饭要慢慢来,”边澍说完,目光碰上时见禾的目光,顿了一下,接上话,“我想要慢慢来。”
“他有发现你也生病了吗?”
“亲戚生病倒是舍得花钱花时间了,”时见禾冷冷地哼了一声,眼珠轻轻转了一下,盯着边澍,“不许替他说话。”
“我爸这几天来看我,给我带的。怎么啊?你不喜欢吗?”
时见禾不讲话,垂着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么,慢吞吞地插起芒果,慢吞吞地咀嚼、吞咽,拧着眉,然后和边澍说:“不喜欢。”
边澍笑意深深,说好的。
时见禾挑了挑眉,好笑道:“你从哪里学来这样讲话的?”
听起来淳朴到有点老套,但边澍就如此匮乏地想象着这样丰沛的、老派的美妙约会,发生在秋夜里,可能还有簌簌的风和雨水。
时见禾捏着那颗心,问边澍:“怎么会买芒果?”
边澍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是我不喜欢你爸爸。”
一万个可能里有一个美妙的奇迹,比如说时见禾也碰巧换到了夜班,比如说时见禾想给他一个惊喜、等他下班,比如说时见禾来给他送爱心夜宵。
时见禾讲完,夹了一块排骨,很斯文地啃起来。
边澍想到时见禾之前放在冰箱里的芒果千层,当他是喜欢芒果的,就切了好大一个带过来。
“没,住酒店。大概再过两天走,一个亲戚生病了,他来探望一下的。”
边澍答非所问,指指自己的肩头,对时见禾说:“这里头发有一点散了。”
边澍看着时见禾,想,时见禾好像蛮爱吃酸的,不太能吃辣,话梅排骨吃得比较多,筷子会避开青椒和带着青椒籽的肉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