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透明
时见禾为什么那么引人注目,因为他有乌黑的长发,有漂亮的脸,在天地雨水间,时见禾通身都透出一种氤氲的、空心的冷感。
不似人的冷感。
边澍在时见禾的目光里掠过人群,走到时见禾身边,时见禾微微仰着脸,问他:“你带伞了吗?”
边澍摇摇头,时见禾“哦”了一声,把手上提着的袋子递给边澍。
“你的拿铁。”
因为不加班,所以其实今天边澍没有点咖啡。
“下雨了,早点回家。”时见禾语气随意地说完,撑开伞要走,边澍一步两步地跟,时见禾把伞分给他一半,刚想说话,就被打断了。
“边澍,这是……?”大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,主管背着手,问边澍,眼睛一直看着时见禾。
时见禾没什么表情地回看他,片刻,视线就被错身过来的边澍挡住了一大半。
“他是我朋友。”
“那正好,还没吃饭呢吧?一起吧。”
时见禾完全看不见别人了,眼前只有边澍的后脑勺和后背,时见禾想,还得多吃饭多运动,才能长这么高。
边澍的肩膀被吹进来的雨水浸得有点湿了,时见禾伸手从袋子里掏出随餐纸巾,抬手按到边澍肩膀上蹭了蹭。
对话大概围绕着“一起吧”“不方便”这样在推拉,时见禾听得有点烦,把用完的纸巾塞到边澍掌心里,捏了一下他的手腕,说没事,去就去了,正好饿了。
边澍拧着眉,低声说:“不会是很愉快的聚餐。”
时见禾无所谓地说:“我不会跟晚辈计较。”
“可是他……”
“我不想你为难。”
边澍看着时见禾,心脏塌掉一小块,怕有余震似的,讲话的声音也变得轻,也说:“我不想你为难。”
时见禾点了点边澍的手背,说这又没什么。
这又没什么。
时见禾心说,活那么久什么妖魔鬼怪什么资本主义没有见到过。
时见禾对桌席上频频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,自如地喝着餐前茶水,时不时应两句边澍的话。
主管终于结束他又臭又长的讲话,点了几个菜,看一眼时见禾,又加了两个大菜。
时见禾自顾自地低着头烫碗筷,烫完一份,推到边澍跟前,再把边澍跟前没拆封的换过来。
边澍刚想说什么,手机屏幕亮了亮,徐道莹的消息弹出来。
“这人要作什么妖?”
“早听说他作风不好,你让时见禾小心点,一会儿不行就提前撤。”
“过几天就转正述职了。”
边澍看完,回复说知道了,对徐道莹表示了感谢,熄灭手机屏,歪头轻声和时见禾说:“谢谢。”
时见禾说没事,擦了擦手,安静地等上菜。
主管是毫不遮掩对时见禾的兴趣,紧追不舍地问他名字、职业、住哪里、谈没谈对象,话题都被边澍不轻不重地推回去。
几次三番下来,主管觉得没面子,不高兴了,就开始灌边澍酒。
时见禾轻轻搁下筷子,把刚拆好的一碗螃蟹推到边澍跟前,接过边澍手上的酒杯,边澍不松手,时见禾安抚似的捏了一下他的指腹,轻声说没事。
时见禾扭过头,终于给了主管一个眼神。
“王总,这是什么道理呢?问我这么多问题,接着就盯着小孩灌,太没意思了吧?”
饭桌上的杯箸声都停了。
边澍轻轻叹口气,快步跟上去,半搀着时见禾的手臂,时见禾不应他、不答他,他就也不说话了。
边澍无奈地笑了,低头给时见禾拉上了拉链。
“嗯。”边澍不否认,他自己也能感觉到,自己什么好的坏的心思情绪,在时见禾眼前都是透明的。
但是透明。
小话没讲完,就听见“啪”的一声,徐道莹拍下了筷子,众人侧目,徐道莹挽起袖子,笑了笑,提起酒杯:“哪能就让你们俩喝开心啦,就把我丢下了,来王总,我敬你。”
时见禾随手摸了一下边澍的头发,手掌蹭过边澍的耳朵和脸颊,温度有点高,边澍不太放心,时见禾摆摆手,站起来,喝了酒人难免松散开,时见禾走起路反倒有了几分潇洒的意味。
同事们视二人如英雄,让他们先回家,分担了把主管运回家的任务。
边澍想起高中选读诗里的这一句,当时语文老师千回百转地诉说着那一夜的美丽,边澍在发烧的余韵里,朦朦胧胧,也没有太听进去。
“怎么又成‘你们’了?”
“那我哄哄你。”
雾气一样,湿润的雾气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。”
边澍的神思好像又浸泡到体温升高、心跳加快的身体里,也有千回百转。
“月照花林皆似霰。”
这时候,时见禾抬起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,说:“别着急。你已经做得很好了,慢慢来。”
主管看着时见禾,时见禾食指点点酒杯,抬了一下手腕,笑了一下,说:“我跟您喝。”
“边澍,你不开心。”时见禾又说了一遍。
没有办法掀桌潇洒离场的愤懑、能力不够的迫切和焦虑,到底是没办法还是不勇敢,总之都很安静,很透明。
边澍看着时见禾,看见时见禾颜色深浅不一的瞳孔里有自己身后的、流淌不停的夜色,旖旎又温暖的绯红。
从眼睑洒到脸颊,洒到鼻尖,洒到嘴唇。
边澍点点头:“嗯,听见了。”
徐道莹讲话很漂亮,喝得也很利索,喝半杯倒半杯,时见禾和她很默契,一个喝完了,另一个就接上去,酒杯见底了,主管也狼狈地趴下了。
“你是,”时见禾把手背到身后,说,“你们都是。”
边澍笑着,说:“你看出来啦?”
边澍拎起椅背上的外套,凑到时见禾身边,轻声问:“还好吗?能站起来吗?”
主管愣了一下,然后兴高采烈地说行行行,时见禾仰头把杯子里的白酒一饮而尽,快得边澍没来得及阻止,在一边轻声说不用这样的,时见禾面不改色地拍拍他的手背。
“我不是小孩子。”
时见禾笑着,看向边澍:“好酸。”
“你不开心。”时见禾用肯定的语气说,说完要推眼镜,手指落了个空,左右开始翻找口袋,念叨着“眼镜呢”。
应当是很漂亮的一个夜晚。
很自然地,时见禾自己把手臂伸进了袖筒里,眼睛没有睁开,只微微抬起下巴。
边澍打了车,还有两分钟车就到了,边澍还是怕时见禾吹风吹感冒了,把外套披到他肩膀上。
“小事。我酒量好。”
时见禾眯起眼睛,蛮胸有成竹地说:“你是透明的。”
“听见了吗?”时见禾还要再确认一下。
在时见禾眼前,边澍完全透明。
“这儿呢。”边澍晃晃手,时见禾点点头,又仰起脸,边澍又帮时见禾把眼镜戴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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