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可是 可是
旧情人见面的开场白是否如同“How are you”“Fine，thank you，and you”这一轮对话一样，已经植入到了人类的底层代码里。
时见禾听见边澍对他说“好久不见”，想，其实也才一个月，一个季节都来不及换好。
但是边澍已经穿上了薄外套，头发也长长了一点。
时见禾眼珠微微转动，错过边澍，看向玻璃门外，21世纪的新世界到了夜晚也依旧在流转。时见禾看见有一颗叶子从树上啪嗒掉下来。
好吧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时见禾静静地看着边澍，边澍好像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，于是时见禾问他想喝点什么。
“美式。”
“好。这是小票，请稍等一下，做好了会叫号。”
边澍捻着小票，垂眼看着，不知道在想什么，时见禾见他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，转身去工作台做咖啡。
“你……怎么突然搬走了？”
“房子到期了，没有钱续租了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
时见禾手上的动作停了停，接着利落地打包好咖啡，搁到取餐桌上，看着边澍，两颗琥珀色的眼睛，执着于问清什么事情的时候有一种执拗的、近似彩色石头、树脂那样的质地。
时见禾微微俯身凑近，胳膊支着脑袋，和边澍说：“你相信的话，就可以是真的。”
一切，一切的一切。
边澍不知道怎么回答，攥着咖啡袋子，想了又想，和时见禾对视着，目光一转不转。
“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？”
时见禾微微笑着，直起身，伸了个懒腰，听见身上的骨头吱嘎响，想，真是老了。
“有一点老套。”
边澍看着笑起来的时见禾，忽然什么也想不了，本能地、不为所动地老套下去：“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？”
时见禾眼珠轻轻转了转，笑起来茫茫的目光聚焦了，不轻不重地落在边澍的眼睛上。
他问：“边澍，你是怎么想的呢？”
这是边澍第二次听见这个的问题。
边澍一直认为，好奇心和注意力是很珍贵的东西，愿意把它们分给某一个人、某一件事，都是一件很慷慨的事情，慷慨又能反过来论证一些东西。
很显然，时见禾有点在意自己是怎么想的、在想什么，边澍笑了笑，坦诚道：“我也不知道，最近都没太有空去细想。”
时见禾罕见地卡顿了一下，接着慢慢挪开目光。
“笨蛋。”
“那……聪明的时见禾，你愿意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？”
“你想要我的联系方式做什么？”
“联系你。”边澍认真地说。
“联系”，两个人关联、两个人系在一起，好美妙的词语。
于是边澍看着时见禾，又郑重地说：“我想联系你。”
时见禾愣了一下。
接着又说边澍是笨蛋。
时见禾拧着眉，歪头，依旧是不出声，远远用嘴型问。
边澍松口气，和医生说谢谢，领着时见禾去验光。
“就是近视，没什么毛病。一会儿去测一下度数配个眼镜就行，以后少玩手机，玩手机别不开灯，注意姿势。”
“不要经常联系我，不然你会死掉的。”
还有很温暖的香气。
大概秋天是一个蛮适合煮粥的季节。
鼻尖蹭到掌心上有很细很小的触感，右眼皮的褶皱间有一颗很小的痣，脑袋圆圆的，头顶有几缕翘起来的发丝。
时见禾终于把目光分给边澍，看着边澍，神色不太愉快，有些无奈地说：“不是机器，是我。我可能要失明了。”
时见禾扭过头不理他了。
才发现味道也不对，甜丝丝的。
午休快结束，边澍拿着没有喝完的拿铁打算回去上班，推门前回头，看见时见禾正皱着眉眯着眼睛，和点餐机面面相觑。
边澍说没有，低下头，搅着吸管，拿铁是热的，边澍好像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时见禾又用很省力的方式，没有声音地、一字一顿地问他在笑什么。
时见禾直起身，颇为严肃地叹口气，自言自语似的说：“这次又是什么病，太没道理了。”
甜丝丝的。
边澍眼睛不自觉弯起来，靠在门边，入神地看着时见禾。
可是时见禾有很温暖的气味。
“我会一点这方面的东西，需要我帮忙看看吗？”
边澍想起时见禾身上许多未解之谜，或者说是关于他自己的未解之谜，都还没有问出来答案。
时见禾对珍贵的笨蛋扬扬下巴，珍贵的笨蛋无师自通，有点着急地翻遍口袋也没找到纸和笔，最后还是时见禾拿了一张餐巾纸写上电话递给他。
直到医生让他稍微让一下，边澍才如梦初醒地挪开位置，旋即就对上时见禾直白而疑惑的目光。
时见禾悠悠地讲着，边澍居然也把时见禾奇怪的表达听进去，想细究这句听起来像威胁一样话语，但时见禾已经幽幽转身，取下机器新吐出来的外卖单，去操作台忙活了，于是边澍轻声说再见，时见禾没回头，随意地摆了一下手。
边澍从来不爱做没有把握的事情，从来都不喜欢一切模糊不清的、可能失控的东西，神秘只会让他觉得不确定，不确定与风险危险又如影随形。
那家咖啡店也是。
听医生指挥、把脸凑到机器前的时见禾，让边澍想起来，他把手递出去就凑上来嗅了一下的那个时见禾。
你、在、看、什、么。
边澍想着今天，想着时见禾，想着，喝了一口咖啡，舌头就被烫到了。
边澍看着时见禾坐到机器前，姿态自然，神色镇定，只是眼珠轻轻地、不露痕迹地转了一下，又一下，目光在验光机器上游弋。
边澍一看，杯子里面摇摇晃晃装着一杯热拿铁。
即使很尽力在假装看手机，边澍的目光还是被时见禾的捉住了，就这样一次、一次、又一次，在空气里相撞，然后边澍的目光开始流窜。
“怎么了？机器出问题了吗？”
这段时间边澍总会想起高中时候班里同学传阅的手写那本小说，作者是蛮有灵气的一位女生，她写说：“秋天咕噜咕噜地滚进伊莎的生命里，那家咖啡店也是。”
边澍依旧摇头。
但是世界上总不缺聪明人。
可是时见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