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大抵算是孽缘
边澍看着时见禾空荡荡的房间,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时见禾说的“骗人”是什么意思。
虽然边澍依旧认为时见禾和他一起过的生日是他过过的最好的生日。
边澍想起来,在这一年,在他二十三岁以前,也有过一次很好的生日。
是还在南方的时候,台风如同气象台所播报的那样,带着特大暴雨、雷暴天气来势汹汹地登陆了。
五小时前,大片居民楼断水断电,天气太极端,政府也暂时无法安排抢修,通知安抚的短信发到手机里,边澍只扫了一眼,屏幕就黑了。
彻底没电了。
边澍吐出一口热气,脱力地松开手,手机掉到地板上,边澍也没有力气弯下腰去捡。
前几天边澍就有些感冒,昨天从学校回来路上又淋了雨,这就发烧了。
边澍来客厅找药吃,吃完了觉得困,躺在沙发上睡着了,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,体感却是越来越热,喉咙都被体温烧干了,干得有点肿痛。
脑子里是黏哒哒的、加热过的一团浆糊,边澍一会儿想自己是不是要死掉了,一会儿又什么都想不了。
混乱、焦灼、模糊、黏腻。
直到并不柔软的手背柔软地贴到边澍额头上。
边澍胡乱地想,这是和很小很小的孩子用的毛巾那样类似的柔软。
柔软的、温暖的、干燥的。
很热了也想再靠近贴一贴的。
边澍用力地睁开眼睛,想看看是谁的手背,神仙也好、妖鬼也好,但是太黑了、太困了,边澍什么也看不清,只能感觉到有头发丝丝缕缕地垂下来,蹭到脸颊上、脖子上,有一点痒。
边澍这时候的意志力不算强,没忍住,还是下意识别开了脸,然后手背、头发就都很迅速地撤开了。
就像时见禾说完没有过敏药,转身就走进浴室一样。
然后是冰凉的毛巾贴到额头上。
裹着一身湿气的时见禾拎着钥匙,理所应当地问他怎么没有跟上来。
边澍被轻轻搂着半坐起来,靠坐在也不算柔软的怀抱里,嘴巴凭本能地把药水吞咽下去。
除了药味,还有很温暖的香气。
时见禾帮他抹过敏药的时候,黑色瞳孔里、灰色眼睛里都有几点盈盈的灯光和一个不算美观的自己。
潮湿的水汽、细软的长发、专注到失焦像已经游离许久的眼神、轻缓的动作和浅淡成蛛丝的气息。
仿佛随时要被雨打风吹去。
边澍醒过来,就剩下空空的一个房间,那些杂乱的、温暖的、柔软的,都像只是一个很好的梦。
做了一个很好的梦,所以是一个很好的生日,很好的一个十七岁生日。
最好的二十三岁生日。
二十三岁的第三天,一阵不知道哪里来的大风,吹开了时见禾一直虚掩着的房门,边澍看见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。
边澍很想见时见禾,想问问题,想听答案,想说话,想见面。
想见面。
但二十三岁的边澍只比十七岁的边澍多知道了时见禾的名字。
且二十三岁的边澍还要上班,还要上班才能够生存,还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班的班,才能够交房租水电、才能生存。
陈知淇戴着口罩站在点单机后边,弯弯眼睛,笑着问:“徐女士,你呢?喝些什么?还是馥芮白?”
九月,边澍打开冰箱看见时见禾没有带走的饼干和饮料,发现保质期已经过了。
陈知淇笑笑说好。
“能还清吗?”
徐道莹接过陈知淇递来的小票,从桌台上抽出支笔,在小票上写下一串数字,推给陈知淇:“这个是我的电话号码,你现在在上班我不吵你了,休息了你要打给我哦!”
“怎么?你躲债呢?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的嘴巴里。
徐道莹扬了一下自己新烫的大波浪,微微颔首说“谢谢”,又说:“当然了,姐这个月的KPI已经美美完成了。加油啊边同学,输给我不丢人。”
边澍笑着推开咖啡店的门,侧身让徐道莹先进:“莹姐今天心情蛮好啊?”
时见禾手上动作不停,脑子就有一点顾不上思考,顿了几秒才回答:“蛮多的。”
“晚上一起吃饭!”
“你不加班的话。”
时见禾想了想,又觉得讲不清,讲不清到底是谁欠谁的,非要论个明白,那他们两个其实都是苦主。
大抵算是孽缘。
边澍品不出各种咖啡的个中区别,翻了一下菜单,说:“一杯经典拿铁,谢谢。”
徐道莹对边澍如此谦逊虚心的态度非常满意,菜单一推,让边澍随便点。
几百年的时间,几百次的伤心。
“嗯,算是吧。”时见禾把手洗了,看一眼外卖单子,开始做咖啡。
“陈知淇!你什么时候来的北京!”
“刚来一个月。”
边澍决定不再想时见禾了。
“刚刚谢谢你,晚上我替你值班。”
陈知淇没有很多好奇心,但在还债这方面她是有些经验的,于是问:“你欠了多少?”
“可能不能吧?要还几百年的。”
徐道莹得知这个决定,颇为遗憾地说:“哎呀,首都第一痴情人人设崩塌了!可惜可惜,为表缅怀,请你喝个咖啡如何?”
时见禾从容又安静地从柜台底下爬出来,拍拍衣服,和陈知淇说谢谢。
边澍也说“当然”,那可是徐道莹,入职十天盘活一整个渠道的销量的怪物新人,边澍跟她学到了很多东西,有什么好讲丢人的。
不幸加班的边澍又一次推开了咖啡店的门,时见禾正在收拾操作台,一句“欢迎光临”只讲出了一半,另一半又分两半,塞在嘴巴里。
话音刚落,就听见身边的徐道莹很诧异地说:“陈知淇?是你吗?”
大抵算是孽缘。
边澍很少有什么很强的、很频繁的欲望或发愿,但现在在工作、通勤、做饭、吃饭……一切生活的罅隙里,他会经常想。
暂时还没有办法抛掉一切,把首都、全国乃至全世界都翻覆过来,这样去找时见禾。
陈知淇看着两个人拿着咖啡离开,悠悠道:“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