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偏偏 偏偏
夏天的夜晚很长,长到边澍加完班、和时见禾一起吃完面,还可以在冰箱里发现一个芒果千层蛋糕。
边澍还没有反应过来,时见禾就从他背后探出头,伸手从底下掏出一瓶汽水,拎着转过身,要离开厨房时随口道:“我吃不下了,你帮我吃掉吧。”
边澍愣了一下,看着时见禾,时见禾全然无视他的目光,幽幽地飘出厨房。
边澍端着蛋糕,站在冰箱前,看看时见禾禁闭的房门,又看看手上的蛋糕,好一会儿,冰箱门没关上,发出“嘀嘀嘀”的提示声,边澍如梦初醒,很克制地吃了一小块蛋糕。
房门被敲响时,时见禾刚洗完澡,头发湿漉漉地晾在背上,边澍觉得这样的习惯很不好,想很多嘴地提醒一句,看见时见禾同样湿漉漉的脸,一下又讲不出话。
时见禾又蹙起眉,拉开门,抓着边澍的手腕把他往屋里拽了一小步,拍开顶灯,仰头看着边澍。
时见禾眯起眼睛,应该是看得不够清晰,就蛮不客气地命令边澍:“你下来一点。”
边澍弯下腰凑近,嘴巴里说着“我是来问问你有没有过敏药我好像有点过敏了怕外卖送过来要很久”,脑子里想着时见禾用的什么洗发水沐浴露。
“好香。”
时见禾歪了一下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有。没说。”
时见禾眼珠微微转了一下,盯着边澍,用手指尖轻轻戳了一下边澍的脖子:“你这里红了一大片。”
“嗯,应该是过敏,所以想来问问你有没有药可以借一下。”
时见禾摇摇头,转身进了浴室。
边澍顿了顿,轻声说:“好。谢谢啊,那我就先回房间了。”
“房间里有医生吗?”时见禾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走出来,随手把头发挽起来,拎起桌上的钥匙,从脚步缓慢的边澍身边绕过去。
“走吧。过敏不是小事情,去看一下医生。”
时见禾走出好几步了,发现边澍还站在门口,于是问他在发什么呆。
边澍回过神,三两步跟了上来。
听边澍和医生说完情况,时见禾无奈地叹口气。
明知道自己芒果过敏,还是吃了芒果蛋糕。
时见禾有很荒谬的猜想,盯着边澍,看见边澍有点抱歉地对自己笑着,又觉得或许、或许呢,或许边澍真的已经小心绕开了芒果,或许边澍吃的时候没有注意到。
或许边澍自己也没有察觉到。
“你是怎么想的呢。”时见禾的音量也小小的,自言自语似的。
社区诊所外面种了蛮多树,夜半,车流声小了,就可以听见很多蝉啊虫啊在吱哇大叫,都比时见禾的声音大。
但是边澍很专心,所以听得很清晰,认真回答说:“因为很想吃。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给我过生日的人。”
很眷恋地、很不舍地,时见禾错开了脚步,从小区的侧门快步离开了。
这里离机场很近,时有民航客机呼呼地飞出、飞回,一边的公交站也如此,靠站、进站、出站,并不安静的世界在很规律地运行,就有很安静的秩序感。
满嘴花言巧语的撒谎精。
和所有人类一样,边澍喂流浪猫的时候也会和它们讲话,露出在面对其他人类时不会有的笑容。
边澍有一点沮丧,张了张嘴巴,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、应该说什么,手指无意识地擦着发痒的脖子,深深地呼出一口气。
时见禾就这么看了很久,久到他有一些恍惚,想不起来自己这样注视着边澍多少次,想不起来自己第一次这样注视着边澍是在哪一次。
“嗯?”
时见禾看着边澍,边澍的笑容很坦荡,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像两颗金色的湖泊,时见禾看了很久,才缓慢地挪开眼睛。
时见禾没有出声,站在居民楼门口,静静地看着边澍。
活得越久,时见禾越觉得生命只是时刻,只是当下,许多所谓“世纪难题”,保质期的单位也只是“世纪”,可能下个世纪,或者下下个世纪,或者某个世纪都能够有解答。
时见禾抱着手靠在墙边,眯起眼睛,又是一副不想多说话的样子了。
“骗人。”
长到时见禾收拾好屋子里的东西、下楼扔完垃圾,还能碰见下班回来蹲在花圃边喂流浪猫的边澍。
“你说是不是蛮巧的?”
只是有时候。
秩序,轮转的秩序,轮转不停的生命与秩序。
更别说许多所谓“很久以前”,考古也是建立在人类存活于现下、知识与物质都尚有余力的基础上。
很高大的一个人,蹲在那里,影子拉得长长,像一块彩色的墓碑,立在柔和的夕阳下。
时见禾有时候会觉得天地很空旷,命运又很窄小,自己独独被抛在外头。
夏天的夜晚很长。
是巧合。
“偏偏是今天,偏偏我们走进了同一家面馆里,偏偏你多点了一份面条,偏偏冰箱里就有你吃不完的蛋糕。”
“时见禾,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。”边澍笑着说。
“真的,没有骗你。”
几个字在时见禾嘴巴里辗转,最后还是没有讲出来。
所以时见禾很久不思考了,许多反应只凭借本能。
现在,现下,时见禾感知得到,自己是很眷恋的、很不舍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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