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生日快乐
到十二点,隔壁工位传来了很浓的麻辣烫的香气,边澍才想起来自己忘记点外卖了,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拿起手机下了楼。
公司楼下有便利店,边澍排队买了个小米面煎饼,买完找了个位置坐下,边吃饭边发呆。
这一份工作边澍干了两个月了,马上要转正,但周一上午收到架构调整的通知,组长被降职调走了,新的组长下午就坐到了前组长的工位上,周三,边澍的带教开始交接工作给他,今天周五,是带教的lastday。
边澍缓慢地把煎饼袋子叠好扔垃圾桶,深吸口气,站起身又上楼工作,然后丝毫不意外地加班到了晚上九点半。
徐道莹是和他同期的另一位应届生,也加班到了这么晚,两个人就这样相依为命处理带教留下的烂摊子,踩着所谓“我不管你们几点下班,但周五我要看到成果”的ddl,把文件发给了新主管。
两个人打了个招呼,一起搭电梯下楼,没再多说话。到楼下,徐道莹说她要开车回去,问边澍住哪,说顺路的话可以捎他。
边澍笑了笑说:“这么仗义啊。不过我住郊区,好遗憾。”
“不遗憾,我驾照刚拿不久,开起车来未必安全。”
“没事啊,我们反正都没吃什么好吃的晚饭,吐了就吐了,也不可惜。”
“那倒也是哈。”
徐道莹挥挥手很潇洒地走了。
边澍看了眼时间,接着一边捏着酸痛的肩颈,一边往对面的购物中心走,经过灯火通明的高奢店,到地下一层,兜了一圈,走进了味千拉面。
然后看见了时见禾。
时见禾坐在氤氲的热气后面,平时披散着的长发松松垮垮地挽起来,依旧是穿着长袖长裤,不过袖子被随手叠到小臂上,露出了一截冰豆花一样手腕。
想到这里,边澍真觉得自己已经饿得不清醒了,晃了晃脑袋。
不想打扰室友,自己现在也不太想被打扰,边澍就在角落的位置坐下了,扫码点了餐。
等上菜的时候,边澍又开始放空,眼神落在翘起角的二维码贴标上、油光铮亮的桌面上、热气腾腾的出餐口边、时见禾的脸上。
时见禾要不要上班?
时见禾看起来没什么班味。
也没有什么人味。
像飘在热空气里的冰泡泡,行踪不定、流光溢彩,看不清楚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安静地炸开。
这种质地,这种美丽。
出人意料地降临。
时见禾歪了一下头,不知道是懒得出声还是不想出声,远远地,又用嘴型问了一遍。
“你、在、看、什、么?”
边澍回过神,笑着摇摇头,端着刚被送上来的经典拉面,站起身走到时见禾的桌子边,问:“可以和你一起吃饭吗?”
时见禾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又是时见禾很不像人类的时候,思考拒绝与否、思考拒绝措辞的时候也不回避别人的眼神,直直地和人对视着。
这样,边澍又觉得,他只是在思考拒绝与否,如果时见禾不愿意,大概率也不会找什么借口来婉拒。
边澍同样认真地看着时见禾。
边澍发现时见禾右边眼睛的瞳孔颜色好像比左边更浅一点,接近铅灰色,类似孕育暴雨的云层。
片刻,时见禾点了点头,把自己的面往身前挪了一下,给边澍的面腾出了对面的位置。
两个人安静地对坐着吃面。
边澍是真的饿了,很快就吃光了一碗,摸了摸肚子觉得还是有点空,想再点一碗,店员就又端着一碗面过来了。
边澍愣了一下,问店员是不是上错了,店员说没错呀,说是这位先生点的。
边澍看向一直在小口吃面的时见禾,时见禾慢慢地把一口面咽下去,这才开口说:“给你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?”
边澍念出这个名字以后,时见禾没有应他,只是说了一句“生日快乐”,边澍笑着说:“谢谢你,时见禾。”
“时见禾。”
奇怪。
时见禾的影子就会流淌到他的脚下,边澍看看影子、瞄一眼时见禾、又看看影子。
“没有。”
不要睡着好不好?“是不是晕碳啦?”
时见禾盯着边澍的眼睛。
时见禾被撞得一个踉跄,抓着栏杆,回头幽幽地看着边澍。
时见禾悄悄松一口气,又轻轻叹一口气。
吃完面两个人都出了一些汗,走出商场大楼时有风吹过来,让人觉得松快。
眼睛,那一双眼睛,在越发沉重的眼皮间蒙蒙,几乎失去了神采,任各色的街灯路灯倒映来、流淌去。
时见禾收回视线,专心地喝起面汤,余光扫过对面的玻璃窗,看见边澍依旧笑着,蛮开心地在吃生日面,吃得也很香。
边澍发现时见禾走路的速度变慢了,洞洞鞋也会在地板上拖沓出一点点声音。
相顾无言,边澍有点摸不着头脑,在时见禾的注视下,不太确定地、略显浮夸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然后并不富裕的边澍决定奢侈地打车回家,时见禾也没有异议,上了车脑袋一歪,靠在车窗上安安静静地睡过去。
干燥又温暖。
“给我?”
安静到边澍忍不住看一眼、再看一眼,然后看一路。
时见禾眼珠轻轻转了一下,半掀起眼皮,视线垂落在边澍的掌心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,过了片刻,才轻叹口气,把自己的右手轻轻贴上去。
边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室友的名字,于是坐直,擦擦手,递出来,认真道:“还没有自我介绍,我叫边澍,很高兴和你一起吃面,可以认识你一下吗?”
时见禾沉默片刻,说了一句“好烦”,又转过身不搭理边澍了。
时见禾讲话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熟稔,应完就低下头要继续吃面,片刻,边澍听见他又小声絮絮了一句“应该没记混”。
不躲不闪,不躲不闪。
时见禾有点奇怪,发觉自己无意识在笑、慢慢收起笑容的自己好奇怪。
六楼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的,时见禾的影子就溶进了一片漆黑里,边澍看得入神、脚步不停,脑袋直直地撞到了时见禾后背上。
时见禾没应声,幽幽地转回去,慢吞吞往上走,迈了两步,毫无征兆地回过头,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手电筒,从下巴往上,照着自己的脸。
居然是温暖的。边澍有点意外,还没有反应过来,时见禾就把手收了回去,下意识地,边澍脱口而出,追问时见禾的名字。
“不好意思……”
边澍咬了一口溏心蛋,开玩笑地说:“哇,真的好巧,今天是我农历生日。谢谢你呀。”
时见禾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好像没有力气再张嘴说话。
时见禾一副不想多说话的样子,边澍也就不追问,静静看着热气腾腾的面条,用筷子抄了一下,发现是一整根连着的,两半溏心蛋流淌出剔透的暖色。
边澍看着,好奇怪地感到伤心。
出租屋在偏郊区的位置,两个人住在七楼顶层,没有电梯,时见禾慢吞吞地走在前面,边澍跟在后面,时不时用力地踩楼梯,把声控灯踩亮。
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对上一双琥珀一样剔透的眼睛。
“时见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