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绵绵
该如何验证爱的纯粹性?
时见禾不知道,他自己都辨不分明。
时见禾急切地要剖出心意,以为会有千万句甜言蜜语、万千句前因后果,来宽慰安抚爱人受伤的心,结果只是干巴巴的这几句,颠来倒去、翻来覆去,没有一点逻辑。
时见禾说完,盯着边澍的眼睛,等他的诘问,等他问自己:
“是不是太孤独了才爱我的?”
“只有我,所以只能爱我,对不对?”
“什么东西都带不来带不走,只有我会一次次缠着你,作为唯一一个不变的‘意义’,所以你再痛也会靠近,对吗?”
“只有我,那你爱的是哪个我?”
“这样还能称为爱吗?”
但边澍只是看着他的眼睛。
时见禾张张嘴巴,罕见地语塞,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,从哪个时代、哪件事情开始说起。
非要寻根溯源,就要寻到古时候去,彼时关内哀鸿遍野、尸山寂寂,天明时,就有活人爬出来,烹煮死人,死人烹完烹活人。
时见禾就是被边澍从人堆里抢出来的、唯一一个还没有被吃掉的孩子。
热水烫得时见禾浑身的皮肤都蜷起来,生生要从骨头上卷翘起来,时见禾听不清自己哀叫出什么样的声音,也睁不开眼睛,动也痛、不动也痛,混沌未开的心智第一次知晓人需要忍受这样的疼、人可以忍受这样的疼。
人生竟然是这样的。
迷蒙间听见惊雷乍破似的声响,石锅倾倒,时见禾翻滚出来,僵如蚕豆,毫无声息。
很久、很久,时见禾才又掀开一缝烧烂了的眼皮,迷蒙间看见朔雪一样的甲胄,合不上的唇齿滑过一滴一滴的夜雨。
能听见边澍用很慢的语速讲话,已经不知道辗转了多少个日月,但时见禾听不懂,懵然地再从眼缝里窥探这一位年轻的将领。
时见禾只想拥有他一样健硕的身体,和一副一样坚硬的、刀枪不入的甲胄。
边澍却好像有用不完的慈悲和怜悯,对已经不具人形的时见禾呵护备至,每一天把时见禾渗着脓水血水的白布拆下来、换上新的一层层裹上去、再找水源洗干净,神色未有过一丝嫌恶和不耐。
原来人也可以是这样的。
边澍说:“人应该是这样的。”
时见禾听边澍说这样的话,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眼睛要滴血、心脏要流泪。于是他用边澍教了他千百遍的语音,开口说出人生中的第一个字。
时见禾早就记不清边澍听见以后是什么神情,但永远没有办法忘记那双朝阳一样的眼睛,流淌出夜雨一样的眼泪,绵绵、绵绵无绝。
时见禾一直觉得边澍这样的人才应该长寿、永生,应该飞升成仙,应该有牌有碑有庙,受永世香火供奉,应该福泽绵长,如同他为别人流的泪,如同那一场萧杀又温柔的夜雨。
但偏偏边澍死前发愿,要时见禾活得长久,偏偏边澍发愿,如果虚无缥缈的轮回存在,他还是要和时见禾见面、要和时见禾结缘。
新的皮肤长出来,新的禾苗长出来,时见禾守在边澍的墓碑边,想起边澍给他起名字,那时边澍望着溃败的土地,说见到禾苗生长的时候就是好时候了足,也是最好的时候。
时见禾脑子没想明白,但心脏和大脑已经都懂得了那时候听到自己说这个字的边澍,于是剧烈地震颤运转起来,让时见禾也开始疼了。
时见禾看见边澍无数次、以各种姿态死在自己面前,觉得自己如同边澍的催命符,边澍一碰到自己就开始横遭各种不幸。
时见禾有很长时间是怨天恨地,又无力的,甚至求死也不能。无论如何躲闪,和边澍都一定会相遇、相爱。
于是边澍又一次,如同此前千万次一般,抱住时见禾,流下如同距此千百年的那场夜雨一般的眼泪。
许久、许久,时见禾听到边澍开口,嗫嚅间有气息摇摆涌动,像很小单位的一朵海浪,在太阳热烤过的沙滩地上进退。
窗外有扑扑簌簌的声音,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,绵绵、绵绵无绝。
反反复复死了的不怨不恨,长长久久活着的又如何悔改。
拥抱已经是很亲密的动作了,两颗心脏还要怎样才可以更近,如此近了,伤口如此近了,却没有一点点因为挤压而充血麻痹的作用,还是非常非常疼,拧起来那样的、生生钻出窟窿那样的疼。
时见禾不明白为什么边澍是这样的反应,难道不应该去恨、去猜疑、去追根究底?毕竟时见禾没有回答上来什么问题,避而不答,还平白地惹人伤心。
此恨绵绵。
此爱绵绵。
好像应该要疼好多好多好多年。
人生竟然是这样的。
怎么办呢?怎么办啊。
时见禾后知后觉得意识到,那一天夜里流淌进自己嘴巴里的,可能是边澍眼睛里下的雨。
命运是如此慷慨又吝啬,把轮回的边澍和不死的时见禾划进一个圈,又让他们凡是相爱必要经受苦痛,甚至死亡,大抵是孽缘、劫数,辨不清、说不尽。
“疼。”
光脚踩上去,扎到一颗尖角的、剔透的玻璃,一小颗,只有一个字那么小,和时见禾那时候说的那个字一样的、一样的小。
在这一个浓郁的深秋里,在这一个浓郁的秋夜里。
和时见禾。
很疼很疼。
何时见禾?
时见禾望着漫天卷地的苍翠,恍恍间,终于听清楚边澍死前最后、最后的执念。
许久、许久,时见禾耳边只听见深重、急促、混乱、潮湿的呼吸。
对边澍,时见禾也有同等丰盛的耐心,掌根贴在边澍的脊背上,手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。
年轻的心倏忽间变得苍老,苍老的心跳得好剧烈好年轻。
而边澍只是抱着他,一双人类的、健康的、力气很大的手臂,然后流着眼泪,一双属于边澍的、琥珀色的、近乎永恒的眼睛。
千百年前的边澍想不出办法,千百年后的边澍依旧如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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