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秋日光
虽然是同学,但没有熟悉到简讯招呼一声就可以托人帮忙的地步,何凭言的爷爷情况比较着急,同学那边又刚好最近只有周日下午轮休,于是边澍约了个饭局。
边澍从来没有见过何凭言低头的样子,在边澍所有的印象中,何凭言如同故事中永远高昂着头颅的白天鹅。高中班上男同学捏着鼻子说他身上有鱼腥味的时候,何凭言就如此,扬着下巴,一眼也没有多分给他们。
和边澍说“我可以和你试试看”的时候也如此。
于是猝然逢遇何凭言给同学倒酒敬酒酒的时候,边澍觉得很不适应,也不太喜欢,和何凭言说没事,说他们之间并不讲究这些。
说完觉得无形中又把何凭言的脊梁骨往下压了压,边澍看见何凭言一闪而过的窘迫,不再说话了。
揣着让人有点难堪的愧疚,有点微醺的何凭言提出让边澍送送他、送他回医院时,边澍没有拒绝。
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,出租车上、街道上、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都寂寂的。
何凭言似乎总在斟酌,欲言又止,边澍看着手表、滴答滴答的挂钟、闪着红光的电子钟,想时见禾是不是已经醒过来了,想应当如何报备自己下午的行程。
想时见禾会不会有一点在意呢。
怕讲出来时见禾根本就不在意,又怕时见禾在意然后很不开心。
最好是只有一点点不开心,程度大概是因为在意的、可以哄好的、没有真的生气、没有到难过的“一点点”。
“一会儿有约会吗?”何凭言开口的时候,声音有一点哑。
“嗯,时见禾正在家里等我。”
边澍自然地脱口而出,讲完才发现自己的语音语调都特别奇怪,心情也奇怪,像被热烤出来、然后泡进牛奶里变得柔软的一块白吐司。
一种称得上是甜蜜的体验。
何凭言收回目光,点点头,在边澍想起身离开前一秒钟又开口,问他们在谈恋爱吗。
“是的。”边澍没有犹豫地应了一句,接着想了想,又说:“是的。”
可能没有告白有点奇怪,但是是在谈恋爱。
从前边澍一直坚持,一切都应该清晰,生命生活中每一个重大节点都应该有某个仪式或者事件来做标记,开始一段恋爱关系就应该有正式的告白。
细想起来,边澍发现他辗转思服、他们食髓知味、魂梦颠倒,他和时见禾,嘴巴和嘴巴有如此亲近的接触,却没有讲过很亲近的言语。
边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为什么时见禾如何美丽、如何主动、如何热情,自己却总是不肯进行到最后一步。
原来其实是心有芥蒂。
原来其实是很在意。
何凭言看着边澍,沉默了片刻,接着问:“他一直喜欢男生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边澍确定不了时见禾过去的事情,因为他的过去好长好长。
很难不去想时见禾的过去,有时候只能靠“现在是我和时见禾在一起”这样的念头让自己变得正常一点、独立一点、健康一点,让自己看起来像很好的、很宽和的恋爱对象一点。
何凭言愣了一下,接着勾了勾嘴角,笑着说:“但他应该挺喜欢你的。”
边澍终于看向何凭言。
何凭言看着边澍的眼睛,说:“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。”
看时见禾的眼睛。
但是时见禾怎么转头转身、睁眼还是不睁眼,这样的秋日都在这里。
边澍要讲的,一直讲。
年轻的眼睛,年轻的心脏,老派的仪式,老派的固执。
看时见禾的眼睛。
分辨不清哪个是因、哪个是果,边澍忽然觉得时见禾也变得透明。
“嗯,我知道的。”
知道什么?
边澍一直知道自己在时见禾的眼睛里总是很透明。
讲到没有告白,恋爱变得有一点奇怪,时见禾把碗递给边澍,懒倦地半眯着眼睛,仰起脸,边澍很自然地用纸巾给时见禾擦嘴巴。
“没有不认真和你在一起的意思。”
近乎庄重的眼神。
于是时见禾再一次踏进这一条河流。
没来得及准备更正式更浪漫的仪式,又着急地想要说出口,边澍只好用匮乏的副词不断地堆叠,他用了许多个“真的”、许多个“很”、许多个“好”,把一颗心脏垒得很高,高到让他感到有一些眩晕。
没有这样秋日,如何对这漫长的一生产生眷恋和期盼,没有这样的眷恋与期盼,这漫长的一生就真的、真的太难熬了。
时见禾张开嘴巴的时候,边澍牵住了时见禾的手。
时见禾止住话,看着边澍,边澍垂着眼睛,捏着他手腕、指腹、掌心,把手上所有的骨头都揉一遍,接着深吸口气,终于看向时见禾。
然后是嘴巴,是言语。
“我爱你。”
时见禾想起失序混沌的中世纪,应当也有这样的理想骑士英雄,虔诚、坚贞地昂头,朝阳映进瞳孔中时,有和肩章一样的璀璨的金黄色。
然后是嘴巴,是言语。
时见禾似乎不需要做任何心理建设,下一句话就要告白,边澍看得懂。
大概是了悟“隙中驹,石中火,梦中身”这一句话的一瞬间。
璀璨的、琥珀的、瞳孔的金黄色,恰如某一日烘烤在时见禾后背上的秋日光,回头会看见一大片响亮的人间,时见禾被照得晃眼睛,于是又把头转回来,然后整个躯体被安静地包裹起来,好温暖。
过长的寿数会让人拥有一双疲惫的眼睛,时见禾很早就发现世界、时间的形态其实是流动的液体,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笃信,没有任何人、事、物可以长久不变。
边澍听懂时见禾的言外之意。
“时见禾,我喜欢你。”
时见禾倏然睁眼,看着边澍的眼睛,开口,语速很慢:“活得太久,事情太多,我记性也不太好,在许多事上我容易记岔。”
时见禾说,我知道、我知道。
时见禾捧着边澍的脸,亲昵地贴贴他的鬓发、嘴巴,重复着我知道,然后看着边澍的眼睛,说:“你也知道。”
琥珀色的眼睛。
边澍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去了哪里、和谁说话、谈论什么事情,都和时见禾说,时见禾低着头喝粥,神思恍恍,看不出来有没有在认真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