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不一样的那一个
时见禾盘腿坐到地毯上,接过边澍递来的温水,一口一口抿着。
边澍蹲在一边,一眼一眼看着。
时见禾喝够了,把剩下的半杯水随手推给边澍,边澍捏着杯子,还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。
时见禾略一抬下巴,问:“在想什么?”
边澍挪了一小步,和时见禾挨近了一点点,呼吸都放得好轻,回答:“在想你,想你是什么。”
时见禾觉得有点好玩,问:“想出来了吗?”
边澍摇摇头,说:“我只知道你应该不是人类。”
“嗯?”
“人类很难读懂人类,”边澍顿了顿,喝了口水,接着说,“一个人很难在另一个人需要的时候很准确地降临,因为一个人类很难懂得另一个人类。”
时见禾倒是没有否认,看着边澍,想,边澍今天一定是很不开心。
“但是你好像懂得我,”边澍笑了笑,“对吧?”
“早说过,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边澍语速很慢地接着说:“不是人类的话,也可以谈恋爱吗?会谈更久的恋爱吗?好像神仙啊、鬼怪的寿命都会比较长。”
“但是我是人类,我寿数有限。我死了以后呢,你会和别的人谈恋爱吗?或者别的神仙别的鬼。”
“以前呢?我出生以前呢?你有谈恋爱吗?又是和谁呢?”
时见禾答非所问:“边澍,你喝醉了吗?”
边澍没有听到回答,就也不回答,收回目光,垂下眼睛,一口一口地喝着水。
时见禾轻叹口气,手心贴上边澍的手背,盯着边澍,理所应当道:“不开心了也要看着我。”
“有用吗?”
时见禾说:“是你的话,有用。”
喝了酒好像就容易忘记分寸,边澍得寸进尺地追问:“那你要回答我吗?”
“我口渴了。你把我的水都喝光了。”
边澍这才注意到手上的水杯已经空了,要站起身去再倒一杯,手腕被时见禾捉住了。
时见禾拉着边澍的手腕,半坐起身,仰着脸,轻轻亲了一下边澍的嘴巴。
“远水不救近渴。”
时见禾回味似的舔了一下嘴角,笑着,用很轻的声音说。
边澍的手无意识地松开,水杯“砰”地摔到地板上,边澍似乎也听不见,只看着时见禾的眼睛,深浅不一的眼瞳、眼睑上眨眼间时隐时现的痣,素净的、色彩单一的眉眼、脸庞,却生出流光溢彩的美丽,看得边澍目眩神迷。
几乎是凭借本能,边澍伸手搂住了时见禾的腰,恰是一握盈盈,不算柔软、很细腻的触感,抱着时见禾,极具冲击力的认知,催发着边澍珍重又莽撞的回应。
边澍亲吻着时见禾的眼睛、脸颊、鼻尖和嘴角,像小孩子在书上盖姓名章,说这个是我的、那个也是我的。
时见禾似乎对这样的边澍很满意,笑起来,奖励似的、鼓励似的,用舌尖舔了一下边澍的唇。
边澍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接吻。
纠缠来去,淋淋的水汽蒙上眉头、眼睫、眼睛,淋淋的水声很细很细地敲打着很细很细的神经。
边澍已经洗过澡了,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运动裤,时见禾不用太费力,手指勾住边澍的腰带,温暖干燥的手背蹭到边澍的小腹上,边澍紧绷了一下,时见禾正想引导着叫他放松一点,手腕就被边澍握住了。
时见禾觉察到边澍的异样,笑着,胳膊搭到边澍的肩膀上,搂着边澍的脖子,贴到他耳朵边轻声说:“年轻气盛啊。”
“我……”时见禾难得卡壳,“我手又不脏。”反应过来以后想挣开手,发现边澍好像并没有很用力地抓着他。
没走出一步,手腕就被边澍拉住。
时见禾有点疑惑地抬头。
“我想听。”
“让我成为不一样的那一个。”
时见禾盘腿坐到边澍的床上,捧着水杯,喝掉半杯,开口:“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人。”
潮热的空气、喘息,烘得脸颊和身体都热腾腾。
时见禾更生气了。
很浅的、琥珀一样、金色湖泊一样的眼瞳,倒映着很浅的人影,却有很深的、很重的情绪,让人想弯腰、弯腰,如同西方神话故事中无名的、危险的怪潭,让人想点头,让人想纵身柔软地、安谧地、心甘情愿地躺进去。
边澍屏息一瞬,说好,给时见禾倒了半杯壶里烧开的热水,又兑了点凉的,贴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,递给时见禾。
“你死以后、你生以前,我都这样,自然地生存着。”
时见禾盯着边澍,好久,才轻轻吐出几个字:“是不想。”
边澍说好,说没事。
“你到底在想什么啊?”
边澍深呼吸了几下,真就慢慢地平复下去了,也冲了一下自己的手,然后拿擦手巾给时见禾的手一点一点擦干,指尖、指缝、手背、手腕,再胡乱地擦了一下自己的,然后伸手捋了捋时见禾额头前乱掉的碎发。
“我知道,”时见禾叹口气,“给我倒杯水吧,我真的有点渴。”
时见禾打断他:“是不想你多想、不想你烦恼,不是不想回答。”
“谈恋爱的话,是自然而然的事情,自然地相遇、相识、相恋,然后对方横死,或者幸运地老死,就这样。”
时见禾第一次觉得自己就是没有任何不一样的普通人类,看着边澍的眼睛,讲不出任何拒绝的话语。
时见禾不太明白。
话毕,没听边澍有什么回应,时见禾仰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光,打了个哈欠,站起身:“时候不早了,我回去睡觉了。”
“时见禾,不想回答也没关系的,你不用这样。”
“所有生命体征、身体机能和人类都是一样的,我只是,活得比较久。很久很久、很久很久。”
时见禾看一眼边澍,随口道:“你别这样看着我,没必要。”
时见禾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。
“那我会努力成为不一样的那一个。”
“我想成为不一样的那一个。”
时见禾想要直白地问,又一时不知道从哪里问起,思绪还没捋清楚,就被边澍牵到卫生间里洗起手来。
“什么?”
边澍闭了闭眼睛,深重地呼吸了几回,接着把时见禾的手慢慢地拉了上来。
边澍浑身一僵,时见禾从容地抚了抚他的脸颊,用手腕擦掉他鬓发上的薄汗,宽和道:“没关系。我帮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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