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氧气

当时发现边澍早恋、和男的在谈恋爱，边峰清说他不知死活，罗静说他有精神问题，两个人上至戒同所训练营、下至村里神婆神棍都问了个遍，最夸张时候往边澍的水杯里灌了符水和安眠药，试图把边澍放倒，运到不知名的山沟沟里去“矫正问题”。

这是边澍高中三年里最能感受到被父母关注的时候。

边澍那一段恋爱没有他们这样的关注，也未必会谈得这样久，彼时他们几乎是有一种和全世界对抗的叛逆，叛逆中滋生出一种决绝、一种奇怪的快感，两个人的感情多了一些同仇敌忾，于是又多苟延残喘了数月。

直到边峰清和罗静带着他登门。何凭言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，未言已尽，边澍知道他想讲的是“边澍，你不懂”“边澍，你真的很天真”“边澍，你已经很幸福了，你应该知足”这几句，在恋爱时他也总爱讲的话。

那个时候何凭言站在不太好的灯光下，把意识不清醒的爷爷推进里屋，关上屋门，走出来，坐到茶几边，很体面地给他们泡茶。

边澍不体面地说了无数次、求了无数次，想让边峰清他们回去、回家去，直到何凭言开口。

何凭言说，他也很困扰，被边澍缠着，他也感到困扰。

“毕竟我不喜欢男的。”

“男生之间这么亲近，我也一直感到很困扰。”

“但边澍又是我很好的朋友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
边澍没有办法忘记那个时候，边峰清和罗静看自己的眼神，和何凭言看自己的眼神。

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自己更坏的更让人丢脸的孩子、更大的更棘手的麻烦。

对的，棘手，如同一丛长得很坏的荆棘，连丢掉都要担心是不是会扎到手心，恨不能和边澍接触都戴上手套，隔离掉伤害或者什么看不见的传染病菌。

事情也莫名其妙地传开了，接下来最后的那个学年边澍就这样被大家不太安静地隔离开，于是边澍安静地学习、考试，安静地吃饭、回家，安静地生病、请假，以为自己会在十七岁的夏日夜晚里热腾腾地死去。

这样以为、以为，甚至松出一口气。

然后时见禾就降临了。

所以当边峰清又一次问起边澍，怎么在公司附近就和人拉拉扯扯，问边澍那个女孩是哪里人、做什么工作的、家里情况什么样，边澍很平静地纠正。

“他是男生。我和他在谈恋爱。”

边澍看着瞪圆眼睛、捂着胸口顺气的边峰清，后知后觉、后知后觉发现，原来一直没过去。

此时，边澍很不正确地感到痛快。

又发现虽然他还没有在团建酒局上摔杯就走的底气，但已经可以掀翻十七岁那年的饭桌和茶几。

这一晚，边澍坐在出租屋里喝了好多瓶啤酒，依旧安安静静，感觉有点晕眩，感觉很想很想见到时见禾。

边澍看了看时间，九点十五分，不算很晚，但也不是很早。

边澍慢吞吞地点开和时见禾的聊天框，慢吞吞地发消息，问时见禾睡觉了吗。

立刻，时见禾就拨了语音电话过来。

边澍笑了一下，然后很仓促地捋了一下头发，接通。

“晚上好。”

“嗯，”时见禾捧着手机，应了一声，接着凑近屏幕，盯着边澍看，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：“嗯？”

“谁打你了？”

怎么脸和眼睛都红红的。

边澍笑着摇摇头，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蹭着屏幕上时见禾的脸，又慢慢地重复：“没有、没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