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身非草木心如石
人如果可以只思考树木思考的事情,或者只在乎石头在乎的事情,会否能够得到更澄澈的永恒。
至少在这样的秋夜里,边澍什么都不想,就觉得此刻长久,也希望此刻永远长久。
但是有晚来风渐急,有浅浅的寒意,有时见禾微微瑟缩的脖子和蜷起来的手指。
冷风扑鼻,把时见禾身上温暖的香气吹得浅浅,边澍用很轻的声音喊时见禾的名字。
时见禾缓慢地睁开眼睛,还没有直起身,脑袋侧了侧,仰着脸看边澍的下巴,不太清晰地说:“好困。”
“会着凉的。”
“哦。”
时见禾应了一句,又合上眼睛。
边澍笑起来,看着时见禾,又有点入神,鬼使神差地凑近、再凑近,直到拇指指腹碰到时见禾的右眼皮上。
遮住那颗浅浅淡淡的痣。
时见禾好像没有被惊动,又好像很习惯边澍这样,眼睛也没睁。
掌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很自然地贴到了时见禾的侧颊上,拢着时见禾的半张脸庞,边澍专注地看着时见禾。
最后轻轻地把额头贴到时见禾的额头上。
时见禾慢吞吞睁开眼睛,略有些疑惑地盯着边澍。边澍才如梦初醒一样,迅速地撤回手,坐得板板正正,片刻,扭过身很郑重地和时见禾说对不起。
“为什么这么做?”
边澍“我”了半天,眼神满天漫地地流窜,一和时见禾的眼睛碰上,声带就跟着卡顿,最后只好自暴自弃地再次道歉。
时见禾真的没有明白。
明明是想要拥抱、想要亲吻的眼神,明明是适合拥抱、适合亲吻的夜晚,为什么只是额头碰额头。
时见禾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把边澍扫了一圈,又想起那天晚上没有被敲响的房门,冷不丁开口问:“你是有什么隐疾吗?”
“啊?”
“还是那个……”时见禾回忆了一下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的名词,“无性之爱?还是柏拉图?”
“没有没有、我不是不是……我挺好的……”边澍说着,有点不好意思,声音越来越小,“各方面都挺好的……”
时见禾觉得好玩,眯起眼睛,笑着问:“谈过恋爱吗?”
“有的,高中的时候谈过。”
这就让时见禾有点意外了,之前没有过这样的情况。时见禾坐直了,盯着边澍,问:“怎么谈的呢?又怎么分开了?”
“他是个蛮好的人,我们一块儿上竞赛,自然而然地就在一起了。分开就是因为不太合适。”
“都自然而然了,怎么又不合适了?”
“性取向。”
时见禾皱着眉,扶了一下眼镜:“什么意思呢?”
“他说他还是更喜欢女生。”
时见禾更不明白了:“你们现代人都这样吗?什么事情都要试试看然后再货比三家的?”
边澍没什么脾气似的,笑了笑,拉住时见禾的手,时见禾轻轻甩了一下,没有甩开,也没有要继续甩开的意思了。
秋风吹得他牙齿有一点凉。
惊心动魄,惊心动魄原来是这样。
看见许多安静的时见禾。
最后自暴自弃地闭上嘴巴。
“那你们旧时代人谈恋爱是什么样的呢?”
看见时见禾从山高水远的马路对面走过来,张开手臂把自己从坏死的旋转木马上抱下来。彼时惊魂未定留着眼泪的自己似乎弄脏了时见禾的头发和前襟。
爱让人变得柔软,性似乎不是。
时见禾站起来,边澍的目光就随着他的动作向上仰,时见禾转过来,背后有绒绒的橘色路灯,灯光照得边澍不得不眯起眼睛,时见禾抓着边澍的衬衫领子,俯下身,边澍不躲不闪,仰着目光仰着脸。
但都是很曼妙的体验。
看见时见禾穿过满城的风雨,带着厚重的寒意和薄而浅的香气,一整夜地照顾着发烧的自己。
这一个晚上边澍想来想去,想了很多,到凌晨三点半才睡去,迷蒙间又梦见时见禾。
边澍愣怔地看着时见禾,时见禾有点满意地摸了一下他的脸颊,然后直起腰抽身,边澍伸手的时候,只有时见禾的头发像溪水一样从手指间流淌过去。
有这么悠久又庞大的眷恋,降临在自己身上,边澍张开双手要死死地接住、紧紧地抱住,脚步又惶恐踌躇、布满犹疑,想为什么,想凭什么,就显得像手舞足蹈,滑稽得边澍没有什么笑意,却也笑了出来。
时见禾笑起来,捏了一下边澍通红的耳朵,说:“哦,对不起。”
时见禾的嘴巴离开边澍的额头,又蛮坏地侧到他的右耳旁边,若有似无地贴着他的耳廓,不太清晰地吐字:“你是我的,我就这样。”
时见禾轻轻亲了一下边澍的额头。
看见时见禾。
“反正我是这样。”
看见时见禾靠在学校礼堂门边安静地鼓掌,没有入座没有久留,边澍结束发言以后就不见踪迹。
惊醒时边澍听见心脏上蹿下跳的声音,仓促、无措、惶然,水珠慢吞吞地滚淌,边澍的脸颊有点发痒,随手一抹,泪水汗水糊了满脸。
边澍半天讲不出话,觉得好热,一会儿突然站了起来,搂了一下衣服,开始胡言乱语:“我明天还要上班,快要赶不上末班车了,你注意保暖嘴唇有点干,我要回家一下,我明天来找你,我有事情要说,算了我明天不一定想好了,我……”
“时见禾……”
那自己和时见禾这样又算什么关系呢?算是在谈恋爱吗?
边澍的眼睛和嘴巴都微微张圆。
时见禾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调轻轻,声音轻轻,说:“这样看,你们现代人还有的是含蓄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
终于看见时见禾。
边澍摸了摸脸颊,有没干透的水珠和不知道翘起来多久的嘴角。
脚步慢慢,思绪也漫漫,边澍想起高中时候那一段有疾而终的恋爱,发现记忆已经变得模糊,比对来看甚至想古板地、忠贞地否定其存在的正统性,想没有这样心动到眩晕算不算在恋爱、算不算爱。
一颗一颗,玻璃珠掉到天花板上,噼里啪啦,弹起来又落下去,错落地弹起来、落下去。
边澍觉得自己一路都像踩在云里,松软到眩晕,即使在地铁站的洗手间缓了很久、洗了好几次脸,想起时见禾,就又会紧绷起来,然后庸俗地开始心跳加速、变得难以呼吸。
时见禾抱着手:“我怎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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