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新橙剥皮一样的秋夜
边澍加完班,关电脑、关灯、关门、按电梯,走过大堂,就看见时见禾站在门外,没有低头玩手机,没有走过来、走过去,只是站在那里,盯着旋转门发呆。
好像很习惯专心地等待。
“发什么呆?”时见禾眼珠轻轻转了一下,又用很省力的方法,用口型问他。
边澍有点疲惫,慢吞吞踱到时见禾跟前,讲话的声音不自觉拖得长长:“好累啊。”
“那辞职吧,”时见禾语气平平,神色却不似玩笑,“你被针对了。不开心就不做了。”
边澍摇摇头,无奈道:“不行的呀,房租水电生活,哪里都要花钱呢。”
说完觉得自己有点扫兴,笑了笑,想换换话题或者找补一下,还没开口,时见禾就颇为认真地说:“我有钱。”
“嗯?”
“前几天在家里翻出一个茶杯,卖了点钱。”
边澍笑着玩笑:“怎么啊?还是老古董呢?”
时见禾点点头,在卖烤红薯的小摊子前停下脚步,老板打了个呵欠,笑眯眯地问他们要不要买一个,说不甜不要钱。
时见禾选了一个,老板装好递过来,时见禾捧着红薯,垂下眼睛,蛮认真地剥皮,边澍自然地扫码付款,和时见禾说:“小心烫。”
“我来吧。”边澍把手机装回口袋里,从时见禾手上接过红薯,仔细地剥着皮,时见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毫无预兆地开口,重复道:“我有钱。”
“嗯?”边澍扭头看他,“嗯,知道啦知道啦,但那是你的钱呀,我总不能让你养着我吧?”
“怎么不能?”时见禾理所应当地反问。
“时老板好大气,最近真赚很多哦?”边澍把剥好的红薯递到时见禾手上,听起来很像在哄小孩子,很耐心地和时见禾过家家。
时见禾咬了一口红薯,慢慢地咀嚼,不自觉地眯起眼睛,吞咽的时候喉结会轻轻滚动一下,然后睁开眼睛,懒懒地说:“没有钱的时候也可以养,你很好养活的。”
听起来自己像是地里的一株大白菜。
边澍笑起来。
“去吃拉面吗?”时见禾又冷不丁地问。边澍愣了一下,扭头看着时见禾,有点不确定地问:“时见禾,你在读我的消息啊?”
边澍经常给时见禾发消息,时见禾基本不怎么回复,边澍刚开始还有一点沮丧,但后来已经习惯在对话框里自言自语,什么碎碎念都会往里面装。
“想吃一碗热热的、带汤的拉面”是他傍晚时候给时见禾发的讯息。
时见禾疑惑道:“我识字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都不回复呀?”
如同整个手掌都被小猫压在肚皮底下一样的温暖,手背上传来的心脏的、呼吸的起伏与韵律都让他觉得很安心很安心。
隐约还生出一种希望他永远不要死去、永远不要睡去的愿念。
边澍看一眼手机,又看一眼时见禾,时见禾晃晃他手里老版本的旧手机,催促边澍快一点接通。
时见禾捣鼓着手机,任边澍领着他左拐右拐,听见边澍让他注意台阶,就抬起脚迈一迈,头也不抬。
很莫名其妙,一个人居然会因为另一个生命的存活、存在而感到安心。
里头夹着零钱、证件和相片,边澍没太看清楚,只隐约看到相片是黑白色的。
时见禾低头研究起微信,随手把烤红薯塞给边澍,边澍问他还吃不吃,时见禾摇头,边澍很自然地吃掉了剩下的半个烤红薯。
边澍讲了蛮多话,时见禾最开始听得很专注,慢慢地眼神就有一点涣散了,路过一条长椅,边澍问时见禾要不要休息一下,时见禾点着头坐下,脚尖左晃右晃,边澍说话声音变轻,时见禾脑袋变重,也左晃右晃,最后歪靠到了边澍的肩膀上。
边澍想起时见禾的老手机,看着时见禾被热气氤氲得模糊的圆框眼镜,福至心灵,说:“时见禾,微信有一个功能可以发语音的,以后你要是不想打字,可以这样回复我吗?”
“打字很麻烦,”时见禾又啃了一口红薯,一会儿接上话,“你以后可以直接和我说话。”
边澍希望时见禾可以如此长命。
一个脑袋、一整个透出新橙剥皮一样香气的秋夜、一具沉重疲惫的躯壳,一起降落了。
钱包也是蛮老式的那种皮夹,做工很精细,像定制的,但用得久了,边角有一些磨损。
如果真的是这样,真是最好不过的。
边澍弯着眼睛接通视频,对着视频里的时见禾说晚上好,时见禾轻轻笑起来,有点骄傲地扬扬下巴。
时见禾凑很近,脸都要贴到屏幕上,边澍的手背被他的鼻息蹭得有一点痒,时见禾的气味和着甜蜜的烤红薯的香气裹着簌簌的晚风,覆到边澍的脸庞上,让边澍觉得安宁又温暖。
边澍轻轻侧过头,看着时见禾睡着了还拧起来的眉头,听见时见禾很轻的呼吸。
“上班你们可以打电话?”
放在钱夹里的就是很隐私的东西了,边澍没有多问,两个人慢吞吞地吃完面条,脸颊和后背都热腾腾,又一起散步往地铁站走。
时见禾满意了,利落地挂掉视频,拉过菜单,点了一碗番茄肥牛面,很大气地说要请客,边澍说好,点了经典骨汤面,时见禾抱着菜单去前台结账,用的现金。
边澍就打开自己的手机,给时见禾演示了一遍怎么发语音条、怎么转文字、怎么才是拨打语音和视频。
坐到拉面店里,边澍刚想把时见禾喊回神,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,边澍掏出来,看见屏幕上弹出视频邀请,时见禾发来的。
“是,你学得好快。”
“也不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