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白发
寻求长生似乎是亘古以来人类绕不开的命题,有未知方圆的天地,于是有“六合之外,圣人不言”,有“琴瑟击鼓,以御田祖”,就有愚公移山、精卫填海,再至仙人抚顶、不问苍生,又到“天上葬神仙”。
日子越过越好,人类应当是恨不能与天同寿的,又怎么会对长生生出这么多恐惧?是谁先停下脚步、谁先回过头、谁先开始沉思?
精神开始感到痛苦,于是又在长生前有了一代又一代的追问与彷徨。
肢解这个巨大的命题,每一个人面对的又是不一样的小问,问到时见禾,命运问他长生的意义、人生的意义,问到边澍,命运问他如何面对衰老、如何面对镜中生发的白发。
边澍迟疑未答。
时见禾看了一眼,抬起手很随意地扯掉了边澍捏着的那根白发,像掸落一粒很轻的、谁也看不见的尘灰。
边澍喊时见禾的名字,时见禾应了一声,却迟迟没有等到下文,扭过头轻轻拍了拍边澍的脸,说:“醒醒,面试要迟到了。”
边澍点点头,攥了攥手心,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时见禾,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?”
时见禾想了想,说:“最近很容易累,觉多,可能是冬天快到了。”
冬眠这样的事情时见禾也不是没有做过,没有在和边澍谈恋爱的冬天,时见禾会选择窝在床上长眠。
“今天我们去体检一下,好不好?”
时见禾眼珠轻轻转了转,在镜子里和边澍对上视线,一下就明白边澍在想什么。
时见禾想说不会的、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如此残忍地发生,看见边澍眼睛里那样庞大繁复的情绪,就又很难用这么轻巧的语句来回应。
时见禾在边澍的眼睛里看到一万种好的坏的他预设的结果,以及仅一种做好了一起接受一切、面对一切的决心,时见禾觉得自己可以回答命运的叩问,也唯有以同边澍一般庞然的决心、以此般坚定、以此般坦诚,以回复彼之叩问,才不会辜负边澍的真心。
命运问时见禾:“长生的意义是什么?你人生的意义是什么?”
时见禾说是要和边澍相遇相爱,这滔滔不绝宛如长河的人生,没有永恒的爱,没有确定会发生的爱,没有确定一定会再见的人,就真的、真的太虚渺了。
如果是在全然坦诚、全然被边澍爱着的时候,开始衰老、开始走向死亡,时见禾认为这是命运给他的慈悲与私心,他们的心脏在爱情里剧烈跳动,他的心脏和边澍的心脏在一起衰老,多美妙的事情,时见禾坦然而感激。
于是时见禾捏了捏边澍的手指,笑着说:“好。”
时见禾的躯体年龄比边澍的要年长五岁,“但绝不至于到极速衰竭的地步,需要多注意补补气血,气色好了就不困不累了。白头发也是,少想多睡多运动就长得慢,家属也不用太紧张。”
边澍聚精会神地听着医生讲话,听完终于松口气,绷直的脊背卸了劲儿,慢慢地倚到椅背上,竟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。
而时见禾两耳不闻似的,垂着眼睛,很安静,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,入神到边澍把医院门口买的板栗剥开、递到时见禾面前时,他咬到了边澍的手指,边澍轻声喊他的名字,好几秒钟都没有反应。
边澍笑了笑,手掌就顺势覆到时见禾的脸颊上,手指弹钢琴似的轻轻敲着时见禾的眼尾,哼了几个调调。
时见禾那双深浅不一的美丽眼瞳轻轻颤了颤,如梦初醒一样,把目光投掷到边澍的脸上。
衷心地、真心地谢谢你们!
然后就又想,这样多思考好像又和我最最最开始提笔的初衷背道而去了,最开始只是想写,想写就写了。
“我们要一起变老了。”边澍说。
于是它又不讲道理地把他们两个丢回轮转的秩序里,残酷、浪漫、温柔、仁慈地让他们一起变老,再到若干年后一起死去。
所以好像我的故事总是写不长,情节总是很平淡,平淡到有一些措辞就显得夸张,然后又因为这样的夸张而显得无力,甚至有一些矫情。
总之就是在这样彷徨的黄昏时刻,还好有遇见很好的读者朋友,在和我讲话,在看我的故事,在关心我的生活、我的身体,就又觉得有力气、有勇气。
我会继续写下去!
边澍又剥开一个板栗,晶莹剔透的内芯裸露出来,捧给时见禾,时见禾衔进嘴里,感受到薄薄的温温热和薄薄的甜丝丝。
写这么多字这么多年,我终于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天赋,总也写不出什么跌宕起伏的东西,有时候会想,缺乏吸引力的故事是不是一种自我沉醉,有时候会思考写这个的意义,有时候会焦虑于自己是不是一直在舒适圈里兜转,又怎么才能进步。
其实哪里由得了他们,命运和爱情一样不讲道理。
“我真的开始变老了。”时见禾早有所觉,但才似真正理解了这个状态的含义,喃喃道。
它问边澍:“你如何面对自己的衰老?如何面对爱人镜中生发的白发?”
时见禾眯起眼睛,片刻,轻轻笑起来。
边澍说他无能为力,只好一寸光阴一寸金地甘之如饴。
一颗年轻蓬勃的心脏。
——END——
“我愿意。”
后记-无意义碎碎念
“我愿意。”
前几天和好朋友聊天,谈论到一些关于爱、关于爱情的事情,发现我的创作一直围绕的都是“爱的表达”这个母题,在讲两个相爱的人如何因为对爱的定义的不同、而爱得不同、而错位、而磨合、而表达出一种两个人都可以接受的、爱的良好语法。
但思考不会无意义。
边澍停下脚步,时见禾也停下来,边澍侧过身,看着时见禾,笑着问:“你愿意吗?”
一张年轻漂亮的脸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