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(1/2)
陈寅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,脸色看上去和往常无异。
江臣盛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,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电子日历。
距离他们那一晚的闹剧,已经过去九天了。
那天,陈寅把所有相识的朋友都叫到新家庆祝,原本该是个皆大欢喜的场面,最后却闹得狼狈不堪。陈寅忽然呕吐不止,被污物和蛋糕弄脏了全身的江臣盛实在不堪羞辱,愤而离场。
江臣盛的视线终于从白墙皮上转移到了青年的脸上。
他问:“你怎么了?”
陈寅摇了摇头,答非所问地指着角落里的一个物件:“那个东西,麻烦帮我拿过来吧。”
江臣盛走过去,把桌上那卷海报握在手心,老旧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顿。
他把海报拿到陈寅面前,在对方的示意下缓缓展开。
随即他立刻认出来,这正是挂在陈寅家大厅里的那幅大海报。
“你住个院,怎么还把家里的海报带出来了?”江臣盛轻声问。
陈寅露出一抹温和的笑。
“这其实不是海报,是我父亲画的画。油漆上色,刻意模仿七十年代明星海报的质感,是不是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?”
这一点令江臣盛感到意外,他于是低下头细细揣摩手中展开的海报,还真被他看出了几处画笔的触痕。
但尽管如此,能够做到让大部分人一眼扫过后认定是一张海报,也足以说明这位画家的功力。
“我父亲是一个很有天赋的画家。”
陈寅介绍道。
“我遗传了他一部分艺术天赋。说实在的,单纯比画技,我远远不如他。”
“你父亲很厉害。”江臣盛点点头表示认同。
陈寅略显怀念地伸手抚摸这张海报。
“他对我一直很好。”
“我的母亲,你见过了,那一副连你这个初次见面的人都被气得牙痒痒的态度,”陈寅毫不在意江臣盛变得尴尬的神情,自顾自地说着,“我父亲忍受了十年。”
“最后,先忍不了的人还是母亲。她某一天突然从家里消失了,再也没回家。”
“我父亲毫不在意。他唯一真正重视的人只有我。只要我还在,他就永远是一副什么都可以接受的样子。”
“他希望我继承他的天赋,长大以后成为一个艺术家,要很出名的那一种,要比他这个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落魄画家强得多。他教会了我很多成才的道理。在母亲离家后,是他辛辛苦苦出去打工,把我拉扯长大。”
“然后他突然自杀了。”
陈寅的话讲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江臣盛的手一抖,他抬头,撞进陈寅平静的眼眸里。
“你去见过张玲了,应该很清楚我父亲自杀的原因吧。”陈寅缓缓开口。
江臣盛没有说话。
陈寅从江臣盛手中接过这张画报,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应该怎么做呢?我太绝望了。我唯一能想到的解决方式,只有生吞下天平的砝码,才能弥补欠你的债……”陈寅语气轻轻,可这句话落在江臣盛耳中,却像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。
他苦笑:“不要再跟我道歉了,陈寅。”
“江臣盛,我的性格底色就是这样。我被父亲带大,他给我灌输了太多变态的、阴暗的思考方式。我变成这样,身不由己,可已经很难纠正。我知道自己有很严重的BPD症状和人格障碍,正常人越靠近我,只会被我害得越惨。”
江臣盛脑子一片空白,他已不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。
江臣盛应下了。他没有不答应的理由。
江臣盛绝望地望着他,望着陈寅过分冷静而显得平淡的侧脸。
“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,能告诉我吗?”
江臣盛只感觉眼前忽然有些发花,病房里惨白的灯光变得刺目起来。只一瞬间,他的背后冒出一身冷汗。
“当我长大后的某一天,突然意识到了我父亲对我所做的一切,那一刻才是我真正堕入地狱的开始。”
江臣盛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的告别。
“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。虚伪,阴毒,却又胆小如鼠。”陈寅的手指滑过画报上漂亮精致的女明星的脸蛋。
“平时装得道貌岸然的样子,实际真犯了事,事态超出自己控制,他就吓得魂不附体、胆裂魂飞,竟做出抛下孩子、半夜跳进河里畏罪自杀这等蠢事。”
江臣盛看着他这副模样,感觉心里空落落的。
陈寅眼眶悄悄红了,他飞快地垂了下眼。
江臣盛伸手握住陈寅毫无血色的手。陈寅颤抖着用力回握。
陈寅再一次把画报交回江臣盛手里。
“江臣盛,我之前陷入了一种很病态的状态里。我控制不住自己疯狂地自毁,方式是接近曾经伤害我的人。所以我接近你,勾引你,我想要你彻底地摧残我。我觉得这才是我想要的存在方式,尽管那很痛苦,但是很痛快。”
那座高楼曾悄无声息地垒起,又在一瞬间轰然倾塌,如今只剩一片空旷无垠的平地——这跌宕起伏的一切,从头到尾,都与江臣盛毫无干系。
陈寅见他这模样,浮现出一丝笑意:“又被我吓到了吧。”
“江臣盛,我做不到不爱他。他是我的父亲,是把我抚养长大的父亲,可我也恨透了他。”
可能不会再有争吵和难堪,是平静的、坦诚的告别。
“我能拜托你,帮我处理掉这张海报吗?随便你,扔掉,烧掉,都可以,不要再让它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“可是,你并没有那么恶劣。你对我越来越好了,我很恐惧,我无法接受失控的感觉。再然后,只要一靠近你,我就想吐。这可能是偷偷遗传了我母亲卑劣的缺陷吧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既伤害了自己,同样也伤害了你,伤害了我的朋友们。”
“江臣盛,谢谢你。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陈寅朝男人温柔地笑了笑。
“你,现在没事了吧?手术取出得顺利吗?”
“嗯,手术很顺利。我被发现得很快,雪琼他们根本不放心,直接闯进了我的家门。我被送来救治得很及时,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,”陈寅也抬起头看了看日历,另一只手掰着手指算了算,“估计后天就出院了吧。”
“所以,当我突然意识到,我正在对你做的什么事情,我彻底地陷入了惶恐中。原来,我又在害人。那天晚上,你走后,我吐了一地。朋友们担忧地替我处理干净,扶着我打车,送我回家。一路上,他们很担心,问我需不需要去医院。可我知道,那只是一种生理反应,去医院查也查不出问题。我跟他们保证,我已经没事了,回去睡一觉就好。跟他们告别后,我回到那个被我收拾得空荡荡的房子里,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我要偿还对你犯下的罪行。”
江臣盛下意识地攥紧了两人相握的手。他仓惶地看向床头悬挂的病程记录,“误吞异物,急诊开腹探查取出术”的字样此刻放大印在他眼中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陈寅对他的态度很好,他能感觉出来,这是陈寅真正卸下了所有面具和防备面对自己的样子。此刻两人似乎有了充足的对彼此敞开心扉的条件,江臣盛的内心深处却生出了浓浓的、挥之不去的哀伤。
“这是我父亲生前对我的期望。他说,你一定要成为独一无二的艺术品。你知道吗,真正的艺术品就是易碎的,只有毁掉的,才有成为艺术品的价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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