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鸟人 (1/2)
度过一个美妙的周末,何嘉希神清气爽走进教室,好心情却在看到陈寅的瞬间荡然无存。
陈寅坐在靠窗那列的倒数第二排,正低着头翻着专业书,安静的模样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。
不同点是他穿了一件雾霾蓝的衬衫,脖子上还挂着一条项链。那是一条银色的细链,坠子是一个小小的羽毛形状。
和何嘉希上周五搭配戴过的那条,看起来款式极其相似。
不过,他知道,这人根本不可能买得起正版,所以一定,又是去淘宝上找的廉价仿品!
何嘉希怒火中烧。
不怪何嘉希会如此厌恶这人。
陈寅是大二的时候从别的学院转过来的,虽然专业成绩拔尖,但是性格阴沉,向来独来独往,没有任何朋友。但这不是何嘉希针对他的理由。是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发现陈寅在有意无意,刻意的模仿他,包括不限于衣服穿搭,生活习惯等方方面面。
这严重踩中了何嘉希的雷区。
他不允许自己的身边随时谁地出现一个东施效颦的存在。
何嘉希走过去,在陈寅的课桌前停下了。
他伸出食指,勾住了陈寅胸前那条项链。
银色的链子被他的指节挑起来,坠子从陈寅的领口滑出,悬在半空。
何嘉希把坠子翻了个面,拇指在羽毛表面蹭了蹭。
他把坠子拎高了一点,这动作迫使陈寅不得不微微仰起头,他的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。
两人距离拉近,何嘉希下意识想透过陈寅的眼镜片看清这人眼里的情绪,不过,没有这个必要。
就像是他理解不了这种怪人的心理,他也不屑去了解,遇到恶心的人赶着来犯贱,他自然会用翻倍的手段报复回去。
“这个首饰的牌子,叫做Seraphim'sBoy,中文名炽天使之童。”他弯下腰,凑近陈寅的耳边。
音量不大不小,刚好够前后两排的人听见:
“这个翅膀的形状设计理念,来自一个典故——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孩,因为信仰足够纯洁,得到了上帝的恩典,背上长出六翼,被接上天堂,成为最高位阶的天使。所以这个牌子的每一件首饰的背面都会刻一句话:FaithMakesAngels。"
“而你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笑,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,“你戴着啊,一点都不合适。”
何嘉希松开了勾着项链的手指。链子弹回去,轻轻打在陈寅的锁骨上。然后他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座位上的陈寅:
“不过——我可以帮你变得更合适一点。效果呢,一样会很出彩。”
他伸手,捏住了陈寅衬衫的后领,往外一扯。陈寅整个人被他从座位上拎了起来,踉跄了一步,何嘉希拽着陈寅的衣领,把他拖到了教室后面的角落。
教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在此刻戛然而止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上课铃终于响了。
“名字呢?”周老师问,“这个作品叫什么名字?”
“……这位同学,”周老师推了推眼镜,眉头皱起来,“啥情况?为什么不穿衣服,站在最后面?”
“这个作品,”他开口了,“有什么具体的创作背景吗?致敬什么文学典故,还是神话原型?”
闻言,周老师的眉头却并没有松开——换做其他专业的学生,听到这样的解释可以当做是疯了,可是艺术系的学生,有时候他们脑回路确实清奇,在大学课堂上做出一些惊骇世俗的举止,并不那么罕见,尤其,周老师他自己教的课程就是艺术概论,而行为艺术正属于课程内容之一,如果学生在课堂上进行实践,作为老师似乎应该鼓励而非制止。
“行为艺术?”他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回去,“什么行为艺术需要在教室脱衣服进行演绎?”
教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行了行了,把衣服穿上,回座位去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的无奈,“搞艺术可以,但别把自己身体当画布。下次再这样,我可要扣你平时分了。”
周老师犹豫了一下,竟真的从讲台上走了下来。他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,走到教室最后面,停在男孩身后。靠得近了,他才看清这个男生后背上画着的东西——一对用黑色马克笔画上去的翅膀,歪歪扭扭地铺满整个后背,翅膀的线条潦草而夸张,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。翅膀下面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字迹,像是被蹭过,已经辨认不出具体内容。
周老师歪着头,认真地打量了半晌。
何嘉希的声音不急不缓,条理清晰,像是在背一篇精心准备的论文摘要。
“老师,叫做《鸟人》。”
教室最后面的角落里,站着一个男生。上课还站着本来就不对,更何况,这孩子还背对着大家,赤裸着上身,朝着墙壁一动不动。
何嘉希看了一眼陈寅的后背。陈寅还站在那里,面对着墙壁,一动不动,背部的晕染开的黑色图案,仿佛两截被剪断的翅膀根。
“伊卡洛斯和他的父亲代达罗斯被囚禁在克里特岛,代达罗斯用蜡和羽毛制作了两对翅膀,让他们可以飞离囚牢。临行前父亲告诫伊卡洛斯不要飞得太高,但伊卡洛斯被自由和光明所诱惑,忘记了父亲的警告,越飞越高,最终太阳融化了蜡,翅膀散落,他坠入大海而死。”
周老师终于也明白了。他不是没被学生捉弄过,但被捉弄的倒是头一回。他摇了摇头,倒也没有大发雷霆,只是叹了口气,对着陈寅说道:
周老师又推了一下眼镜。他被说服了一半——虽然没有完全相信,但何嘉希说的确实有模有样,放在当代艺术的语境里完全说得通。他见过的学生作品比这更离谱的多得是,至少这个典故引经据典,还有那么点古典学养的底子。
讲台下有人用拳头抵住了嘴。有人把脸埋进了胳膊里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铃声还没落尽,前门被推开,教艺术概论的周老师匆匆夹着讲义走了进来。他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穿一件洗得发软的亚麻衬衫,眼镜用一根旧绳挂在脖子上,整个人透着一股老派文人的温和与迟钝。
何嘉希的声音从某个座位上响起来,语调轻快又自然,像是替兄弟解围一样热心:“周老师,他是我们班上的优等生,在搞行为艺术呢。”
陈寅弯腰捡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雾霾蓝衬衫。默默地穿上衣服,回到座位上。
周老师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何嘉希收回目光,看向周老师,表情一本正经。
“他这个作品探讨的正是这种坠落状态——翅膀已经消失,只剩下皮肤上残存的痕迹,以及一个赤裸的、被剥去一切伪装的肉身。这是对当代年轻人身份焦虑与信仰缺失的隐喻。”
他把讲义放在讲台上,抬起头,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教室——然后停住了。
教室里又有几个声音跟着附和起来,七嘴八舌的:“老师,他这个是现场创作,还没完成呢。”“对,我们都在帮他记录过程。”“您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教室安静了一秒,然后哄堂大笑。
何嘉希站了起来。他站得端正,表情诚恳,像在做课堂汇报:“周老师,他这个作品致敬的是古希腊神话中伊卡洛斯的典故。”